我叫宋子林,家在湖北省西南部的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,沿着长江往上游走就是我老家巴东县。这个县很小,有多小呢?比如省城武汉的常住人口是 1374 万,而我老家的常住人口差不多是 38 万。但是它很奇特,「巴东三峡巫峡长」,万里长江流到我们这里突然拐了个大弯,在巴东的巫峡口,你能看到别处没有的风景变幻。

2021 年我 26 岁,辞去在武汉的工作回到这里,成为了一名骑手。今天我想跟你说说我的老家,希望你有一天可以来这里玩,我有一辆摩托车,不送外卖的时候,我可以带你去江边兜风。

今天我值班,所以早上 6:30 我就用手机上线了,十多分钟之后接到了第一个外卖订单。早上的订单一般是游客或者学生家长点的,吃完早饭他们就赶着出去玩或者开始一天的学习、工作,所以 8 点过后我就没那么忙了,可以自己去吃个早饭,然后慢慢等到午高峰。

如果你坐三峡游轮到巴东县,那么在神农溪景区的码头上,你可能会见到我。是的,三峡游轮上可以点外卖,很多游客吃腻了船餐,等船快靠岸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搜索岸上的本地小吃,我接单后去商家取餐,然后骑摩托车送到码头,全过程通常不超过 15 分钟。巴东最有名的小吃是茶店牛肉、炕洋芋、腊排骨和五香豆腐干,还有各种粉面饭新鲜出锅,客人拿到外卖时,食物往往还是烫的。

巴东县是北京对口援建的地区,30 多年来,这里的道路、水库、学校、医院等设施,很多都是北京出钱出力修建的。巴东县有一条「北京大道」,我跑外卖两年多,每天就是沿着这条路往返县城和江边,前两天一看摩托车里程数,发现已经跑了四、五万公里。我从小在县城长大,除了「北京大道」,我还去过「朝阳路」、「北京园」,县里的第一中学和人民医院的大楼上都有「北京市人民政府援建」几个大字,巴东的居民大多是三峡移民,几乎没人去过北京,但我们的生活里「北京」又随处可见。

我 6 岁多上了小学,有一次学校让带户口本,我发现我家的户口本上比同学的多一个章:「三峡工程淹没区内人口」,回家我就问爸妈这是什么意思。那是我第一次听说「三峡工程」,也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是「三峡移民」的后代,后来爸妈带我去江边玩的时候,偶尔还会指着平静的江面告诉我,那里以前是什么什么地方,谁谁家的老房子就在水下。很难想象我的祖辈曾经住在那么低洼的地方,1997 年我的父母搬迁到了现在的巴东县城,在政府分的地基上盖起了新房子,那年我才 2 岁,从我记事起,现在的巴东县就是我的老家。

初中我离开老家去外省上了几年学,等我成年后再回来,巴东已经变了很多:我小时候县城里最高的楼只有 6 层,但随着北京对口援建的开展,长江两边依山而立的小县城像一张新地图铺展开,公路、医院、学校纷纷建起来,本地人的生活水平开始跟周边城镇齐平。也是这时候,我找到了就业的机会。

可能巴东确实适合吃货来玩,我们这里美食多,餐饮业也发展得快,我人生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县城一家酒店的传菜部,一直做到了传菜经理。那时客人来了,跟前厅的服务员说一声今天要安排多少钱的席面,我就根据当天的食材和价格搭配出一份菜单送回去给客人参考,最近《繁花》热播,我们县城的酒店当然不能跟上海的比,但是当年我在前厅和后厨之间也算游刃有余、意气风发。

二十出头的年纪,总想出去闯闯,所以对餐饮业有了一定了解之后,我就跟着朋友去了武汉,在武昌的小吃街经营一个铺面。

大城市的竞争真的很激烈,小吃店做了两三年也没什么起色,我发现有一群人每天穿着黄色的工服跑来跑去,往返在商家和顾客之间,一问工资,他们赚得比我在店里多多了。我想了几天,决定加入他们。不管是传菜,开饭店,还是送外卖,都是一份靠双手挣钱的普通工作。就这样,我从餐饮行业的上游漂到了下游,成为了一名外卖骑手。

现在想起来,外卖骑手是最适合我的一份工作,因为时间自由、不用坐在办公室里听老板叨叨,而且收入很可观。前几年很多同龄人从大城市返回老家,我也是其中之一,后来疫情结束了,很多年轻人又想离开老家,我却留了下来,我买了一辆摩托车,重新成为外卖骑手。现在外卖已经渗透到几乎所有县城,我在哪里都能当骑手,不如回家干。

巴东县很小,一个外卖站分两队人就能跑遍,美团骑手每天要完成最低 15 单的派送任务,其中包括一个高峰时段的 5 单任务。骑手的最低在线 个高峰时段,分别是 11:00-14:00 和 16:00-20:00,我每天跑两个高峰时段,其余时间送送奶茶零食,完成任务相对轻松。要知道县城平均工资也就三千多,大部分工作还要坐班,而我每个月跑个四五千不成问题,寒暑假订单多的时候,一个月七八千也能拿到。我同事还有更努力的,家里供着两个小孩上学,夫妻两人一起做外卖骑手,暑假高峰期一个月跑了接近 2 万块钱。他们赚的都是辛苦钱,但至少,付出都有回报。抛开那些月入几万的极端案例,普通骑手月入四五千,也算是中国收入较高的群体了。

更何况,县城的消费不算太高。我也存了些钱,家里亲戚有时候会问:「准备成家了吧?」我就笑笑不说话,因为我住着家里的自建房、也没谈恋爱,每个月除了摩托车的油钱,存款基本都为爱好买单了。存钱还债、买房娶妻,这应该是人们对蓝领的一种刻板印象。实际上,在巴东这个小县城,我的精神消费可能远远多于物质消费。我的爱好就是钓鱼,白天我是外卖骑手,晚上我是钓鱼佬,回到巴东这两年多,我买渔具花的钱怎么也有5万了。没办法,喝酒打牌我都不喜欢,从小泡在江边,跟着我爸去钓鱼,耳濡目染就只有这一个爱好,小时候我爸用一根竹竿给我做小钓竿,长大了我给他买一千多的进口钓竿。

三峡居民生在水边长在水边,钓鱼好像是天性使然,其实我根本不爱吃江鱼,但只要拿着钓竿往江边一坐,我心里就很平静,哪怕十天钓不上来一条鱼。夏天是野钓旺季,江风一吹,暑气散得一干二净,人人都坐着不想走,那时我每天要先让我爸下午四、五点去江边占钓位,等我八点下班了再去找他,有时连工作服都来不及换掉。我爸今年快 60 岁了,时不时会在县城里打一些建筑零工,其余时候就在家刷刷短视频、陪陪我妈。夏天时候我们每天都去钓鱼,钓鱼时几乎不交谈,但就这样默默地坐着,可以一直呆到后半夜。我想我其实挺像他的。

说到钓鱼我还想多说两句,因为钓鱼真的很好玩,而且我们钓鱼佬爱好和平、从不攀比。白天我会接到一些外卖订单,备注写着「送到太极头大桥桥下」,我就知道是「自己人」下的单,果然,等到了江边,我给客人打电话,不远处的一排钓鱼佬里就会有一个站起来,说:「这里!」

以前在大城市,人和人的心理距离其实挺远的,也会互相给对方贴标签,时不时就有不让骑手进商场的新闻。每当我看到有人说骑手是底层,心里就不太好受,我们也是靠双手挣钱的,挣得也不少,凭什么说我们是「底层」?骑手不应该被区别对待,我们也不需要同情。但是回到巴东这个小县城,回到我出生长大的江边,我感觉那种距离消失了。一起钓鱼的人里有老人有小孩,有退休的局长,也有我这样的「95后外卖骑手」,但我们拿着钓竿的时候,实际不分你我,都很热心、互相欣赏。如果不做美团骑手,我想我会离开老家出去打工,但是得益于这份工作,我能像现在这样留在老家过我喜欢的生活、不用为未来发愁。

28年前我出生在巴东县,更早之前我的父辈把家迁到了这片土地上,可以说我是跟这个新家园一起成长的,爸妈总说:如果没有北京这些年的对口援建,就没有今天的我们。我妈甚至找人用电脑合成了一张我在广场的照片,他们那一代人充满了「北京情结」,而我每天奔驰在「北京大道」上,把外卖送给全国各地来的人。

其实如果有机会,我也想去一趟北京,看看「照片」里的广场,再去爬一次长城。我也想带着爸妈一起,从「北京大道」到北京,从巴东县城到祖国首都,或许游览途中我们也会像在江边钓鱼时一样交谈不多,但对我们三个来说,这趟旅程都会意义不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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